【福建日报】李湖江:天下两黄檗与东西两黄檗

发布者:颜郡发布时间:2022-03-17浏览次数:106

天下两黄檗与东西两黄檗

(来源:福建日报  2022-3-15  12版  理论周刊·文史)

李湖江 文/


福清黄檗山万福寺


2022225日,福建籍高僧隐元禅师获日本令和天皇加谥“严统大师”称号,这是隐元第7次获日本皇室敕封加谥。隐元隆琦(15921673年),福建福清人,临济宗第32世传人,1654年东渡日本,成为日本黄檗宗的开山祖师。那么,隐元禅师的故山黄檗山有什么样的来历呢?

黄檗山闻名天下已久,南朝梁江淹《游黄檗山》一诗是他在政治上失意被贬担任建安吴兴令时所写的,通过对黄檗山秀丽景观的实景描写,隐约透露出作者彼时出世的情怀。江淹终究并未真正出世,然而黄檗山之美名则借江淹之笔流传开来。这首诗也被历代多种版本的《黄檗山寺志》收入到“居士诗”当中。


早期两黄檗

明王志道在《黄檗山寺志序》开篇说:“宋人诗云:天下两黄檗。今天下山名黄檗者,不止两处,皆以断际师得名。吾乡黄檗,则师家山,初出世处,后履历诸方,不忘其初。盖诸方以人名山,斯乃山名人者也。”

这里提到的宋人是指南宋“永嘉四灵”之一的翁卷,他写有《游黄檗寺》一诗:“天下两黄檗,此中山是真。碑看前代刻,僧值故乡人。”诗中的两黄檗,一处指福建的黄檗山,另一处则指江西的黄檗山。

福建黄檗山得名是因为山上曾有许多黄檗树,黄檗味苦。据寺志记载,唐代的开山正干禅师是六祖慧能大师的弟子,慧能曾告诉他未来的去处“遇苦即止”,正干回到福清黄檗山想起大师的话,于是就选择在这里开山。不过,学界认为慧能大师与正干禅师生卒年月有较大差距,寺志记载或有误。

江西黄檗山则是由于断际禅师而得名。断际禅师就是黄檗希运(?850年)禅师,慈怡主编的《佛光大辞典(增订版)》介绍希运为“唐代僧,福州闽县人,姓氏不详。幼出家于洪州黄檗山,聪慧利达,学通内外,人称黄檗希运。相貌殊异,额肉隆起如珠,号为肉珠。据宋《高僧传》卷二十载,师尝游天台山……后游京师,遇一姥指示,遂还洪州谒百丈怀海,并大开心眼,得百丈所传心印,一时声誉弥高,人皆赞为大乘之器。后于黄檗山鼓吹直指单传之心要,四方学子云集而来,时河东节度使裴休镇宛陵,建寺,迎请说法,以师酷爱旧山,故凡所住山,皆以黄檗称之”。

由此得知,位于江西宜丰的黄檗山是由于黄檗希运禅师怀念故山而得以命名的。


裴休与叶向高

裴休是与黄檗希运交情甚好的佛教居士,也是唐朝著名的宰相。为官期间,他改革漕运、整顿茶税,建立功勋,留下美名。杜继文、魏道儒《中国禅宗通史》指出他在佛教禅宗史上也有重要的地位:先是追随圭峰宗密学习,之后迎请黄檗希运至宛陵(安徽宣城)说法,并记录笔记《宛陵集》;他在唐武宗会昌灭佛之际出面保护佛教,使佛教得以迅速恢复;在禅学思想上,他提出了“禅教统一论”,但他的思想是通过整理黄檗希运的言论而体现出来的。

以宰相的身份充当佛教护法居士,唐朝的裴休并非唯一的一位。大约800年后的明朝,内阁首辅叶向高成为促成明神宗赐藏福清黄檗山万福寺的重要功臣。

据明费道用《黄檗寺志序》记载:“万历中,叶文忠公在政府,为请于神宗皇帝,得赐藏经,焕然再新殿阁,金碧辉煌,相好光明,隆隆之象,一时未有。”当然,黄檗山能获神宗赐藏,不得不提及这一活动的首倡者中天正圆法师。中天正圆看到寺庙的破败,希望通过奏请龙藏而恢复基业,他在都城等候了8年因病圆寂,他的徒孙鉴源兴寿和镜源兴慈继续请藏,终得宰相叶向高相助而成就大业。

福清黄檗山万福寺终于成为与皇家有关联的寺院,极大提升了它的地位和影响力,由此也能看出当初中天正圆祖师具有深刻的洞察力和预见性。


隐元主持万福寺

在明神宗赐藏之后,还必须要有重要影响力的禅师来担任住持,才能确保基业流传。黄檗山万福寺的檀越们作出了正确的选择,他们迎请到临济宗高僧密云圆悟禅师。

1630年三月至八月,密云圆悟在黄檗山万福寺担任住持,后任则是他的弟子费隐通容以及通容的弟子隐元隆琦。隐元禅师在万福寺先后两次担任住持,合计时间长达16年,终使黄檗山万福寺成为名重四方的禅林宝刹。

据《黄檗山寺志》资料、平久保章《隐元》及林观潮《隐元隆琦禅师》的相关研究,隐元禅师所作的贡献主要是:一、寺院的建设。隐元主持期间,形成了非常完备的寺院规制,殿堂楼阁纷纷建成。二、寺产的增加。表现为田园的开垦。三、僧众的增多。在隐元赴日之前,黄檗山万福寺的僧众达到1000多人。四、法脉的传播。隐元第二次担任住持时已有12位法嗣,如无得海宁主持福宁州宁德县的玉象山龙华寺,西岩明光主持福州府长乐县的法华寺,他们在各自实施教化的同时,在古黄檗结制、戒会等时期担任要职,以助隐元法化。五、典籍的刻印。万福寺藏阁上设有刷印楼,藏有各种新旧刻板,印刷多种临济宗禅师语录及佛教常用手册。


明神宗敕谕


东西两黄檗

隐元东渡日本之后,在京都宇治开创新寺。与当年的希运禅师一样,为了纪念自己的出身之处,隐元将新寺命名为黄檗山万福寺,是为“新黄檗”,而福建的黄檗山祖庭则被称为“古黄檗”。在《黄檗开山普照国师年谱》中则有“东西两黄檗”的提法。

除了整个寺院的命名之外,还有其他许多命名都能体现出纪念的特征。比如说山峰命名,京都黄檗山有妙高峰、大吉峰、五云峰、乌帽峰、御峰和万松冈。首先,福清黄檗山就有五云峰;其次,大吉峰、乌帽峰应该化用了福清黄檗山的吉祥峰、大帽峰;第三,万松冈应该是改自福清黄檗山的万松庵。京都黄檗山有松隐堂、竹林精舍,福清黄檗山亦有松隐堂、翠竹庵。

与福清黄檗山相较,京都黄檗山最有特色的建筑是双鹤亭,隐元弟子独湛性莹《双鹤亭记》介绍建造由来:“岁在辛丑暮春之时,老人承上旨择地开山,初至和峰之麓,遥望青松之杪,玄裳朱顶,白鹤有双,若翘企相迎,继而翱翔复集于主山,即今丈室之后也。众以为道感之徵,请师作亭以志异焉。亭成,命某纪其事。”辛丑年是1661年,日本万治四年、宽文元年,当年隐元禅师在为寺院选址的时候,看见两只白鹤飞翔停留于主山之上,这样的事件在古代被视为“瑞应之事”,被认为是当事人在人格上具有崇高的魅力或者接近神迹的体现。

宽文《新黄檗志略》记载一事,1661年新黄檗落成,十一月四日又逢隐元七十岁古稀寿诞,众弟子写诗贺寿,法孙高泉性潡写有一诗《十一月初四黄檗老和尚初度,即孔子降诞之晨,步法叔即和尚韵》。孔子降诞日众说纷纭,十一月初四日是其中一说。

高泉禅师的观点认为儒释不异、互相含摄,这种观点其来有自。隐元禅师早年曾与夏狮岩、龚士龙辩论儒释一贯之旨,他的禅学思想实际上就是汇通儒释。隐元的弟子即非如一禅师也继承了这方面的思想资源,《即非禅师全录》卷七记载:“问:五戒与五常为同为别?答云:佛制五戒即儒五常,不杀即仁,不盗即义,不邪淫即礼,不饮酒即智,不妄语即信。但从佛口所宣,言别而义同也。檀越能守五常,即是持五戒也。”即非禅师的话系援引古语,早在北宋的契嵩禅师就说过同样的话,契嵩还写有《辅教篇》调和儒佛之间的争执。

正是因为黄檗禅僧这种开放的视野,所以得到了众多儒家士大夫的支持,就如前文提到的明朝宰相叶向高。隐元法孙高泉性潡写有一诗《瞻相国叶文忠公铜像》:“公是裴休第二身,不忘黄檗旧艰辛。却将护国扶僧力,化作铜躯铁骨人。能使家和儒者立,直教祖席焕然新。两肩儒佛全担荷,岂比寻常一个臣。”


日本黄檗宗的外护

如叶向高这样的外护对宗派的发展是至关重要的。在日本江户时代,黄檗宗的发展也有一批类似的护法居士,他们在政府中担任着重要的职务。《新黄檗志略》中提到三个人,今查得:崎主德峰居士即当时担任长崎奉行的甲斐庄正述,若州次将空印居士即幕府大老酒井忠胜,京兆尹独真居士即前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。

东西两黄檗由隐元禅师将二者联系起来。隐元禅师将中国临济宗黄檗派带到日本,演变为日本禅宗三大宗派之一黄檗宗。那么,中国的佛教传播到日本之后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?中国佛教与日本佛教的区别在哪里?

202012月,笔者陪同葛兆光教授在福清调研黄檗文化,走访了福清黄檗山万福寺、福清黄檗文化促进会以及瑞岩寺。调研期间,笔者向葛兆光教授请教研究黄檗文化的视角,葛教授说:“我总觉得日本佛教跟中国佛教有一个非常大的区别,就是日本佛教对于政治的关心和介入,因为它干预政治,就有很大的世俗权力。”

葛兆光认为:黄檗宗还不是最明显的,最明显的是临济宗。像镰仓临济宗的寺庙出了很多外交使节,日本跟周边国家的外交活动,都是和尚出面而不是官员。为什么呢?因为日本的周边国家就是朝鲜、越南和中国,都实行汉文字,而汉文修养都是禅宗的禅师最高,禅师代理了外交使节,所以日本禅宗有一个最大的特点,就是介入政治特别深,有很多皇族、贵族直接出家当和尚。中国的和尚很多出身贫寒,但在日本佛教重要的寺院塔头,住持方丈很多是贵族,因此他有很多特殊的政治权力。

其实隐元隆琦也不习密教,葛兆光说:可是他到了日本,日本的真言宗是一个大传统,因此他一定要接受那边的特点,然后把这个融进去,日本黄檗宗的特点就是禅净密合流。

东西两黄檗既有联系又有区别,反映了佛教的传播发展要与当地社会相互结合,而日本黄檗宗的发展道路,可以视为佛教与当地社会有机结合的成功典范。

 

(作者为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副研究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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